• 摆设

    2018-10-31 13:03:14

    周作人先生在《北京的茶食》里说: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,有必要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喫苦,日子才觉得有意思。我们看落日,看秋河,看花,听雨,闻香,喝不求解渴的酒,

      周作人先生在《北京的茶食》里说: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,有必要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喫苦,日子才觉得有意思。我们看落日,看秋河,看花,听雨,闻香,喝不求解渴的酒,吃不求饱的点心,都是日子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,并且是愈精粹愈好。看到这段话,特别是看到周先生把必要的和无用的指成一体,不知怎样就想起妈妈的黑白照片了。十七八岁时的妈妈极美,丰腴的蛋形脸,清澈的眼睛,亮直的黑发,悄悄侧身坦率明亮地对我笑着。

    可是六七岁的我,是不明白欣赏十七八岁饱满、布满的美的,它只代表我刻不容缓的成长方向。实在让我感到妈妈流光溢彩的,是妈妈细长的颈项间那串圆白的珠子项链。现在想来,妈妈那串项链绝不是珍珠之类的贵重物品。

      。但在色彩上青蓝共同、装饰上毫无性别差异的年代,那串珠子的美是与价格无关的。

    我年少记忆里另一个铺排是一对装茶叶的瓷罐。那是一对老实而精巧的瓷罐,罐底用红字印着产地:江西景德镇。罐面蓝绿略灰,底色上装饰着金灰色的S形线条。罐面的蓝绿色被上下两条淡黄的装饰条拦着,淡黄的装饰条上等距离地点着灰紫色的小点。盖也是淡黄的,装饰着金灰的S形线条和条上相同的灰紫色的小点。盖是空心的,年少的我常常拿了细布,将小小的手指从空洞里探进去,擦拭落进的尘土。蓝灰的罐面用深紫的细线框出双面扁圆的空白,上面分别画着一个小姐和一个少年。小姐梳着高高的发髻,瓷白的脸上点成一点的黑眼睛邈远而陌生地对着我看。

    这对瓷罐在西北终年灰白的天地间,在我们郁暗的房子和清贫的日子里,装着我年少对美丽色彩的全部向往。

    妈妈常常是把装了半罐茶叶的瓷罐放在暗角的低柜上,而我总是等妈妈上班后,拿了那罐,踩着方凳,把它移到爸爸做的两只垒起的枣红色大木箱上。或许是那时的我对色彩的一种天分了解吧:木箱宽厚粗重如叹息般的怀旧气质,刚好衬托出瓷罐的精巧,它似从木箱上升起,绚烂地收拢着温文凄美的尾音。下午的阳光能照到木箱的一角,阳光斜斜地照亮了瓷罐的一面,把它小小的影子打在箱面上,瓷罐高高在上孤零零地显出翔实的光影,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
    瓷罐被我和妈妈来回移了几回之后,妈妈警告我说,那箱子是不稳的。

      。我不会当面争辩反驳妈妈,但常常听到妈妈的脚步渐远直到听不见时,我又踩上木凳,把瓷罐移向木箱。等妈妈回来了,想起高高在上的瓷罐,我的心便如它一般高悬着。妈妈没有说什么,自己移回它,而我又带着抵御之心将它移到箱顶。循环往复,就像一场永不让步的战争似的。

    一次和弟弟打闹,弟弟的身子重重地碰上木箱,那瓷罐掉下来摔碎了。一贯记住那美丽的瓷片四散在磨丢失容的红漆地板上的姿势。之后,我固执地坐在门外等妈妈回家。当我满怀委屈和愧疚地向妈妈认错时,她竟没有责怪我,只是另一只瓷罐再也没用来装茶叶,也没有作装饰,而是被妈妈锁进了抽屉。现在想想,在那个年代,那么精巧的一件瓷器,对刚刚三十岁的妈妈来说或许也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味的吧。

    往后的世界便初步缤纷了,充满了夸张的狂喜和美丽的色彩。美丽的物事灵敏映入人们的眼睛,又迅疾离去。妈妈抽屉里的另一只瓷罐已显得陈旧,我却看中了它,并暗暗想,它或许就是我能够从以往带走的仅有一件什物了。那时我已谈爱情,却与他相隔数百里,常常是半年才华见一面。有一次去他宿舍,我带上了这只瓷罐,放在他书桌上,说是放茶叶的。他笑笑说挺漂亮的,是古董呢,他并不知晓这瓷罐的前史和我静静伴随的用心。当谈了六年爱情的我们各奔东西时,我没想到那个瓷罐。

    良久往后,接到他的信息,说是要成婚了,我的心高低了几下,又想:他是应该夸姣的。

    在一个夜晚里惊觉,不知怎样就想到那个瓷罐,想它在清凉的夜色里暗暗站在他与她的房间里,是不是会感到陌生的、隔绝的冷呢?为此,我竟彻夜不眠了,也真想不到心竟会这样牵绊于小小的铺排。